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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月4日

不愿做译本的向日葵

 
      这篇文章很长,它既不是尖刻的讽刺杂文,也不是缠绵的言情小说,它是我中文课的课文。很少有人有耐心看完这篇文章,即使看完了,大多围城外的人也不会明白。所以此文只给想看的人。

      我是围城内的读者,在围城中度过两年,总想表述一下自己的感受,却一直不知道从何写起,如今终于找到了龙应台的《干杯吧,托玛斯·曼!》。更重要的是,它带给我思考与成长。也许围城内的人能找到同感,也许围城外的人能看到城内的真相……

   

 干杯吧,托玛斯·曼!

龙应台

 

 

眼神

    有一个晚上在奥地利,我用德语朗读自己的作品。结束之后,听众纷纷前来握手。一个中年的德国妇女等到最后才走过来,深深注视我,说:“我一直在看您的眼睛。您说话的时候,我总觉得您的眼神那么熟悉,就好像我们欧洲人的眼神;您是不是长期在西方住过?”
    我忍不住笑了,“是呀。”我说,“美国住了近九年,欧洲快十年了。”
    “那您知道我的意思吧?”她说。
    是的,我完全知道她的意思。
    她觉得我的眼神熟悉,是因为,当我坐在那讲台上望着他们的眼睛时,我理解他们的眼神。我分辨得出他们眼波流动的是揶揄还是欣赏,是幽默还是嘲笑。当他们彼此会心地对望一眼时,我感觉得出那一眼是轻视还是喜爱,是狐疑还是肯定。我听得懂他们最微妙的笑话,也探得出他们试图隐藏的厌倦。如果眼神是一种语言,是的,那么我显然在不自觉中就用了欧洲人的眼神在和他们对话。
    所以她立即地理解了我的眼神。
    她指的,事实上,应该不只于眼神。还有身体语言,也就是举手投足。我这个在西方生活了将近二十年的中国人,和一个没有西方经验感染的中国人,已经有了明显不同的走姿、坐态、表达同意和反对的手势、与人谈话时所习惯保持的身体距离、告别时握手或拥抱的刹那决定……这个观察敏锐的德国妇女觉得对我“熟悉”,不过是因为在那个晚上,我以欧洲人的眼神和身体语言与她做了沟通。
    步出演讲厅,踩进灯影错杂的夜色里,和身边台北来的朋友谈起台湾90年代的种种,
用不同于北京腔的国语,用彼此熟悉的愤慨和嘲弄,用不必向对方解释的辞汇和手势。临别时,我们回身挥挥手,“明天见!”没有拥抱,没有握手。
    那位德国妇女所理解的,“熟悉”的,其实只是一个译本;她哪里知道原文的我是个什么东西?

 

他是谁?

    张爱玲移民美国,常年在公寓里深居简出。爱慕她才华的台湾人不远千里去探望,管理公寓的美国老太太自然不曾读过张爱玲的作品,但是她认识张的;“她好像有病”,老太太用手指指脑袋,表示是精神病。
    离开了上海,离开了中国的张爱玲,究竟用什么眼神和她客居地的邻人对望?几十年
来,她究竟用什么语言处理生活的流动?我们不清楚,我们只知道,那美国老太太在接受她的眼神、感觉她的身体语言、倾听她带着腔调的英语之后,自以为是地下了注解:“她好像有病。”敲敲脑袋。
    从上海翻印到美国的张爱玲显然成了一本老太太完全看不懂、甚至走样到认不出来是书的东西。张爱玲在中文世界里的存在意义,一旦进入美国老太太的眼中,就简化成“她平日不太出来,偶尔外出,都是在晚上出门去超市买点东西什么的。”她哪里能想象,这个“好像有病”的亚洲老女人在初到美国时,曾经感叹:“我屡次发现外国人不了解现代中国的时候,往往是因为不知道五四运动的影响……只要有……所谓民族回忆这样的东西,像五四这样的经验是忘不了的,无论湮没多久也还是在思想背景里。”
    与胡适分手时,两人望着有雾的河面,“……仿佛有一阵悲风,”还年轻、刚刚离开中
国的张爱玲写着,“隔着十万八千里从时代的深处吹出来,吹得眼睛都睁不开。”
    到了美国,繁华似锦的写作就整个枯萎。悲风从十万八千里的深处向她吹来,她显然不得不以沉默回答。
    管公寓的美国老太大将张爱玲看作精神病人,我想,只是因为她不认得属于张爱玲的
“民族回忆这样的东西”罢了。

 

你哪儿都不在

    张爱玲的沉默或许不该叫沉默,该叫失语。沉默还是自己的选择,失语则纯属迫不得
已。
    卡夫卡的人醒来发觉自己变成了虫:他,它,和周遭的世界突然断了沟通的可能。当他以虫的形体——以虫的眼神,虫的身体动作,虫的声音——与人类接触时,人,哪里认得出深藏在他意识中“民族回忆这样的东西”!一旦变成异类,虫再努力也无法找到一种语言,一种能将自己的回忆与他人共享的语言。人的灵魂裹在虫的外壳里,他便只能和自己交谈。
    有家归不得的诗人杨炼从一个陌生的城市迁徙到另一个陌生的城市,走在街上看不懂街的名字,听不懂人的话语;和他擦身而过的人们没见过他那样的眼神,也不理解他的语音。人来人往,摩肩接踵,与他却好像幽明两隔的世界。“因为你的头发、皮肤和眼睛,你应当是幽灵,每天,出没于没有你的街上,避开一排排蓝色的实体的人们。因为你的语言,你沉默,沉到最深处时,让自己消失。”
    失去语言,因而失去自我,失去存在的实体,杨炼因此体认自己已成了“鬼”;鬼,在
城市与城市间飘浮,冷眼旁观(和虫一样,鬼也是个它,只能旁观),旁观“意义”这个东西的彻底消灭。
    有海,可港口对你毫无意义。有街道,可脚步对你毫无意义……窗口,有什么意义?
看,有什么意义?你向镜子发出邀请,最后一次自己作自己的客人……你知道自己已被埋在黄土下……回哪儿去?黄土下无所谓异乡,也不是故乡,你就坐在这个从来没有你的地方,你哪儿都不在。
    你哪儿都不在,人们对你视而不见。放逐者就是那失去语言的人。

 

贫血的向日葵

    迁徙他乡不见得就是放逐,因为放逐不是身体所在的异动,而是一种心理状态。改朝换代时闭门读书的人,虽然足不出户,是典型的自我放逐;乘着五月花号驶向“美国梦”的人,即使飘洋过海,却未必能称为放逐。所谓放逐,必须是一种迫不得已的远离中心和自身存在意义的边缘化。放逐中的人是一株不由自己的向日葵,微仰着贫血的脸孔,节节转动朝向一个太阳——那十万八千里外的客观上存在或者早已不存在的中心。那个中心,有许多的名字:民族记忆、旧朝天子、血缘文化、母语故乡……
    张岱年轻时极爱繁华,好精舍美婢,鲜衣美食,华灯烟火。五十岁那年明朝覆亡,他
“避迹山居,所存者破床碎几,折鼎病琴……布衣蔬食,常至断炊……,回首二十年前,真
如隔世”。这份隔世之感,和杨炼幽明断绝的鬼语无宁是一种跨代的呼应。“身虽死泉下,心犹念本朝”的张岱选择作为一个永远的边缘人。
    可是没有边缘,又哪里有所谓中心?每一场或大或小,或急剧或和缓的改朝换代里,都有一群人跃入中心,另一群人退居边缘。半世纪前国民党来到台湾,大陆人掌握主流,台湾本省人销声匿迹。在日据时代家庭小康、刚想在文坛上起步的叶石涛,突然发现,受日文教育、不能以汉文写作的他,竟然成为自己国家里的外国人。“50年代,我是彻底的旁观者,因土地改革而失去土地的没落地主家庭,变成日无隔宿之粮的穷苦人家……,我的文学生命似已结束。我被社会所遗弃。……经常住在被一片广大的甘蔗田所围绕的农舍里,靠酒精炉烧饭煮菜,晚上点油灯……,这样度过了被人践踏,爬在泥土上的苦日子。”
    有趣的是,那掌握主流的大陆人啊,竟是另一种边缘人,你看余光中的诗:


    当我死时,葬我,在长江与黄河之间枕我的头颅,白发盖着黑土在中国,最美最母亲的国度从前,一个中国的青年曾经在冰冻的密西根向西瞭望想望透黑夜看中国的黎明用十七年未展中国的眼睛饕餮地图,从西湖到太湖到多鹧鸪的重庆,代替回乡


    多愁善感的诗人在动乱中来到小岛,他马上化为一株向日葵,引颈望向失去的中原。乡愁不经意地成为诗人创作的源泉,但是时代对叶石涛那一辈人就比较寒冷;那些无法从失语症恢复的人,就自边缘坠落至遗忘的深谷,不再被人记得。

 

哈,托玛斯·曼!

    写作人最恐惧的噩梦,我想,可能就是被人遗忘,被自己在乎的人遗忘。
    托玛斯·曼初初流亡美国的时候——那是1938年,他的德国被纳粹占领——他是多么
的充满自信。美国记者问他,放逐是不是一个沉重的负担。他回答:
“Woich bin,ist Deutschland.”我托玛斯·曼人在哪儿,德国就在哪儿。
    够狂吧?他的意思是说,即使流亡,他也不会变成边缘人,因为他托玛斯·曼本身就是
中心,不管他在哪里。
    在1938年,膜拜他的美国读者和曼自己恐怕都相信他的沉着与自负;毕竟他才在1929年得了诺贝尔文学奖。
    可是历史转动的力量可能总要大于个人的意志力,即使是一个伟大的人。曼的英语并不十分好,他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日耳曼文化的成品。随着年月增加,他对美国的疏离感越来越深。在一次欧洲之旅结束后回到纽约,海关的美国官员问他是否就是那个鼎鼎大名的托玛斯·曼;是的,我就是。兴奋的美国人说:“Welcome home!”欢迎回家!
    曼给赫曼赫塞的去信描述了这一段,然后说:“家,是什么?我早就不知道了!”还没
回家十天,他又写着:“我喜爱这房子和花园,但是要死吧,我还宁可死在瑞士!”
    为什么要死在瑞士呢?后来我们知道,因为瑞士是个属于德语文化的国家。曾经有人将托玛斯·曼和法国的Paul Claudel比较,说曼受美国的礼遇,他的流亡生涯未免太舒服
了。曼辩道:“我的日子也许过得不错,可是他的际遇比我好:他仍能住在自己的国家里,他的作品被人以原文阅读;而我的作品呢,只是一个译本,影子一样的存在,而且我的族人连一行都没读过。”托玛斯·曼对自己小说的英文本毫不在乎;德文版要出现时,他却字字计较,坐立难安。
    托玛斯·曼终于如愿以偿埋葬在瑞士,在德语的氛围里。哎,不是说,你人在哪儿,德
国就在哪儿吗?为什么又苦苦赶回来的路?
    巨大如托玛斯·曼,竟然也是一株向日葵啊!

 

回家

    托玛斯·曼无法以美国为家,但是他幸而有个瑞士;他的墓志铭总算刻的是德文,唯一
能够传达属于他的“民族记忆”的文字。和他一样运气较好的,是余光中。“血系中有一条
黄河的支流”的余光中以及他的同侪(托玛斯·曼的血系中有一条莱茵河的支流),也在不
经意间找到了他们的瑞士。诗人从美国回到台北的厦门街;


    “回来多久了?”菜市场里发胖的老板娘秤着白菜问提篮的妻,跟班的我
    诗人大概心里暗暗一惊:
    这一切,不就是所谓的家吗?当外面的世界全翻了身……唐山毁了,中国瘦了……只流
下这九月静静的巷子在熟金的秋阳里半醒半寐让我从从容容地走在巷内……即使此刻让我回江南……究竟有几个劫后的老人还靠在运河的小石桥上等我回家回陌生的家去吃晚饭呢?


    原来想葬在长江与黄河之间的诗人,突然发现故乡已全非旧时,而那自己一向无意当做家的地方其实才是真正可以拥有的家。这个意识一定有醍醐灌顶的冲击力,诗人的价值坐标天旋地转起来;他所处的边缘竟然形成了一个始料所未及的崭新的中心,新的中心一旦成形,放逐就止步了。

 

抵抗失忆

    不是每个人都和托玛斯·曼或余光中那样幸运——如果我们能称之为幸运。许多人找不
到回家的路,又建立不起新的中心。他们在边缘挣扎,挣扎着不要陷入彻底的、最终的失忆。把这种面临深渊的恐怖和恐惧表达得最透彻的,正在流浪的杨炼是其中之一。
    ……记忆把你窜改了。虽然紧闭指缝,脸还是从你必须“记住”的一刹那开始融化,点
点滴滴流走。你越努力要记住昨天,就越彻底地失去今天。其实都是死,死于遗忘或死于记忆是一回事。你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世界日日从你身边滑过,在众目睽睽下失传。现在你真的怕,怕记忆……
    空空如也中,你和你的诗,彼此近亲繁殖……
    你在你自己的书写中失传了。
    不能不又想起张岱。他回到令他魂牵梦绕的西湖,看见“歌楼舞榭,如洪水湮没”;急
急走避,不再回首。他决定死守在他的边缘,“而今而后,余但向蝶窟岑迹,蘧榻于徐,唯吾旧梦是保”。旧时西湖和与西湖丝丝相连的人生内容是他的中心,为了不失去对这中心的记忆,他写《西湖梦寻》七十二则,对自己、对别人,证明某一个价值、某一个意义的存在。
    杨炼却在自己与自己的对话中发现,放逐者的诗,因为处于孤绝,渐渐要失去他对记忆的残存的掌握,已经开始近亲繁殖!当被埋葬的不是死人,而是墓碑自己的时候,墓碑上的文字已经掏空了意义。诗人面对无边无际深不见底的虚无。
    可是,书写本身不就是一个抵抗的姿势?如果不是为了肯定自我,怎么会有屈原的《离骚》?如果不是为了保存记忆,怎么会有张岱的《石匮书》?如果不是为了拒绝失忆,白先勇怎么会写《永远的尹云艳》?如果不是为了克服失语,叶石涛怎么会活到今天写《台湾文学史纲》?大陆的大墙文学、伤痕文学的作者们,哪一个不是当年消沉困顿、岌岌于深渊边缘的放逐者?
    有的人在放逐中步履踉跄退到孤独的边缘,起先沉默,而后失语,最后失忆,忘了自己也被世界遗忘。有的人却因为抵抗失忆而找到新的中心,或者,给予边缘新的诠释,使边缘本身成为一种目的。不管是升起或堕落,放逐,迫使一个人赤裸裸地、毫无退路地面对他的生命本质。它加重了灵魂的重量,使你深沉——如果你没先被那个重量压倒的话。
    不,我说错了;放逐可以将你的灵魂彻底地抽空,使你轻得找不到自己,那才是生命里不可承受的轻……

 

译本

    我?
    我没什么好抱怨的。我是说,道路上络绎不绝那么多命运坎坷的放逐者,我不敢抱怨。著作,我有;读者,我有,时不时还收到远方的来信,来自大陆或台湾,来自美国或新加坡,总是和我同属一个文化氛围的中文读者。我不必对着镜子和自己日渐苍白的影子练习说话。
    可是啊,我也是一株向日葵,贫血的脸孔朝着东方,太阳升起的地方。走遍千山万水,看见黄浦江却觉得心跳得特别快。认识整个世界,和台北的朋友相濡以沫感觉却特别温暖。我清楚地知道,在这里,我是边缘——柏林围墙倒了,苏联帝国垮了——又怎么样呢?我是那彻底的旁观者。可是,在十万八千里外的那里,我是中心:事件震动我,我震动人群,人群影响我,我影响事件。那是一股澎湃汹涌激荡回旋的浪潮,我可以一头卷进去,与时代肆意地撞击。
    于是我不断地回去。
    台北人在各式各样极度精致或者故作粗野的餐厅里吃饭。吃饭就免不了要谈政治,谈的多半不是世界局势,而是台北政局,更贴切一点,是台北政争。一个模棱两可的手势,一句分辨不清的耳语,一个暗地里的小动作,在岛上都有膨胀发热的重要性。人们笼罩在政治的大网下,热切、激动。
    我站在街头,看见木棉花从树梢落下,“噗”一声打在柏油路面。这是汽车横冲直撞的
大马路,热腾腾喷着油味的引擎轰轰响着,我竟然听见了木棉花掉落在地上的声音。或许我以为我听见了?穿过马路,走向大安公园。一个游行的队伍正横过马路,摇旗呐喊着;旗子被几辆庞大的公车遮住,看不清上头的字。大安公园的人行道上种着一种矮矮的灌木,显然是接木的品种,同一株灌木上竟然开着蓝花与白花,看起来异样地美丽,却也透着一种令人不安的矛盾。我蹲下来,细细地看着那纤巧的花瓣。游行队伍走到哪里去了?竟然没注意。
    走在蓝白小花相间的人行道上。一个人走着,没碰见熟人,也没被碰见。鞋跟在红砖路上清脆地敲着。走着走着,怎么一种孤单的、边缘的感觉,那么熟悉地,从心底浮了上来,跟着我一直走到路的尽头。
    难道说,放逐久了,即使原本也只能是一个隐晦的译本?
    干杯吧,托玛斯·曼!

1996年

 
不愿做译本的向日葵
——读《干杯吧,托玛斯·曼!》
 
眼神
     中文课的时候,上到海外华人的主题,偶读一文,名为《干杯吧,托玛斯·曼!》。文章相当长,列印八页纸。我平生最不爱看冗长的文章,反正中文课也不打紧,所以就草草一瞥。看到第一页最后一句“她哪里知道原文的我是个什么东西”,忽然觉得心头一紧,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唔,对了,当初我想方设法翻译自己文章的时候,就这么想过。
     我很羡慕作者可以用“欧洲人的眼神”与欧洲人交流,这种眼神,是我梦寐以求而不能及的。出国前,听人说小孩子适应能力强,以为学好了词汇和语法,便能准确传达自己的意思。可是事实并不如此简单,就象那次对物理老师说的,“其实语言差距的根本并不仅仅是词汇和语法,而是文化历史的差异”,就象文中的“用彼此熟悉的愤慨和嘲弄,用不必向对方解释的辞汇和手势”那样的交流在“译本”中,是永远做不到的。
     
你哪儿都不在
      在美国老太太眼中“好像有病”张爱玲,立在自己的悲风里。张爱玲的“民族回忆”其实并非是她对西方文化的主动抗议,而是自己那根深蒂固的中心,成为了自卫的抗体,无形地抵触着新的环境——就象我自己,我自己的“民族回忆”,何尝不是那“十万八千里的深处吹出来的”的悲风?
      悲风是自然形成的阻隔,严重如卡夫卡《变形记》中的虫,如诗人杨炼的“幽灵”,失去语言,失去自我,成为放逐者。你哪儿都不在——人们对你的视而不见,其实是缘于你的自我苛求和排斥。如果说,张爱玲是没法控制自己的中心所产生的抗体,那么,“虫”和“幽灵”则是屈服于那个的抗体,而放弃了主控权。如果我自认为已经失语无法挽回了,那我就完完全全地失语了。即使这个语言是匹桀骜不驯的烈马,也许我一辈子都愿意恪守我的中心和我的“民族回忆”,我,还不想放弃我的主控权。
    
贫血的向日葵
      迁徙他乡的人,往往犹如一株“不由自己的向日葵,微仰着贫血的脸孔,节节转动朝向一个太阳——那个十万八千里外的客观上存在或者早已不存在的中心”。“身虽死泉下,心犹念本朝”的张岱,“彻底旁观”的叶石涛,和“想望透黑夜看中国的黎明”的余光中,都成了边缘人。
      忘了是初中的黄少婷老师还是高中的朱震国老师,抑或是这两位语文老师都曾说过:“不管你身处,人都有根。”我现在终于明白,这句话的意味。对于我,这个“根”不是主观的“民族感”或者“爱国意识”,而是一个客观的中心,不论你承认不承认,它都存在。我也是株贫血的向日葵,面朝着这个远在十万八千里的中心,在这个中心里,有的不仅仅是我的亲人朋友,更有世代传承的文化历史。对于16岁才离开的我,这个中心已经扎根在我的心里。白先勇的《安乐乡的一日》中的宝莉是个香蕉人,她那个被依萍人为的客观中心已经不存在,唯一的中心是美国。我却不同,即使多年之后我也拥有那样的眼神,甚至加入了其他国籍,我的根、我的中心仍然是中国。我依旧会自认为是中国人。
     
哈,托玛斯·曼!
      我不是曼那样举足轻重的文豪,虽然没有自信地认为我在哪儿,中国就在哪儿,但是曾经认为我不在边缘,因为我全身都有中国的气息。但是日久了,便意识到我这个个体是如此渺小,这一身的气息早就被西方社会的主流所吞噬。连托玛斯·曼都是一株向日葵,何况是我呢?
      曾经和学姐榕悦聊起西化和保留传统的取舍,我说既不想像张爱玲一样死守我的“民族回忆”,也不想、也不可能成为一个100%的澳洲人,那就中西合璧吧……榕悦说:“我觉得做一个‘夹缝人’很辛苦。”她对中国的同学说:“你们三年在国内,越来越像‘中国的年轻人’,而我却用三年时间,去做了一个‘夹缝人’这些时间去适应或躲避改变,觉得少了许多时间去成长,搞到自己的思想停留在国内初三阶段似的,而在澳洲,也不能完全找到自己。”我何尝不是这样想?只是用个“中西合璧”安慰安慰自己罢了。我的80%已经是彻头彻尾的中华民族文化的成品,即使那20%西化了,流动在我血液里的也是中国的支脉。我的“中西合璧”其实是迫不得已的选择。
      我不喜欢写英语的日志,我的英语不算太差,但是我喜欢苛求自己、苛求自己的文字。我曾经对物理老师说:“我的中文文章如果能在10分里评上9分,那么一旦被我翻译成英语,就连1分也不值了。”中文中的语法和词汇可以翻译,但是文化历史不能,文章即使正确表达了,也已经失去了它本身无可替代的韵味,而且这个韵味是只有在中文环境下生长的人才能品出的。我希望自己的文字以中文被人阅读,即使能译成再好的英文,也永远是个译本,译本尚且不能表达其韵味,何况是阅读译本的人呢?
      就如我的空间标题“伞天撑雨”,我一直在寻找一个较好的译文,懂英语的华人我试过,英语专职老师我试过……她们都说按字面的意思是违反逻辑的,不能够翻译,最终得出的无非是一个普普通通的“Falling Umbrella”。这四个字其实所要表达的就是“违反逻辑”,但是英语人士无论如何都无法理解“用雨去挡伞”的说法。我可以斗胆说,没有一种英语翻译可以精确无误地表达这四个字。
      再如,在尼奥上有人狂妄地说自己能够用google翻译器翻译任何一种文字,我就给了她一句“青青子衿”(原意是“你穿着青色的衣服”),她的译文是“Blue blue child 衿”。中国文字博大精深,google尚且不能识别“衿”这样一个简单的字,怎么能正确判断“青”是蓝色还是绿色(英语通常把“青龙”译成“green dragon”?怎么能正确解释两个“青”的含义?又怎么知道“子”这样一个多音多义字呢?
      曾经上了都德的《最后一课》,他说法语是世界上最美丽的文字。曾经看到贝塔斯曼卖的一本书,说英语是世界上最美丽的文字。但是对于我,世界上最美丽的文字是中文!或者说,世界上最美丽的文字,是母语,是蕴含着你的文化背景、传统血脉的母语文字。有人说,法语浪漫、日语悦耳,但是我认为唯有母语能表达真正自我,也唯有中文才能表达我的真正意念。我抱怨过英语的难学,有人笑我,你已经学会了世界上最难的文字之一。我茅塞顿开,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我爱中文,懂得中文,也许将来会精通中文。我的作品会被人以中文阅读,这真是一件连托玛斯·曼都难以享受到的待遇!
 
回家
      所遇见的许多海外华人,都说过同样的一句话:“这里毕竟不是自己的地方,可是回到了本来属于自己的地方,又似乎那个地方面目全非,不再属于自己。”
      我原本不相信,可是仅仅出来了一年,一回家就觉得上海的那些国营铁饭碗有种“怨气”,不像澳洲的人,提着饭碗做事,在随时被炒的压力下,自然是待人喜笑颜开。我回了上海,除了亲人朋友们能相濡以沫地交流,我似乎觉得上海和我开始有距离了。上海没有变,我变了,我无形中受到澳州生活方式的影响,也无形中改变了一些观念。我习惯拥挤的公车、嘈杂的马路、熙攘的人群,我不习惯什么,自己也说不清。
 
抵抗失忆
      张岱陷入了失忆,我没有理由。他的“西湖”是他一生的中心,这种坚硬的意念不易改变,而我,短短一年就物是人非了。
      18岁,在不该写此文的年龄,我写了。我已经在抵抗失忆了。我没有失忆过,将来也不容易会失忆,因为我的抗体还是半成品,我的悲风还在摇摆不定,我尚且还有那20%的余地……
      我不确定,将来会不会像托玛斯·曼一样返回自己原有的中心;也不确定,将来会不会也像余光中那样,在边缘形成一个新的中心。上海的私营企业越来越多,也许“怨气”也就越来越少。但是上海的国际化,又进一步消除了我曾经习惯的东西。我眷恋我的故土,但是又已经投入而无法脱离我现在的环境,既然已经是个“夹缝人”,我更愿意将来同时在两地工作。寻找一个平衡点,重新诠释边缘,作为中心。
      
译本
      比起龙应台,我更没有什么可以抱怨的,即使曾经我抱怨过许多。
      在msn空间认识的Justin说羡慕我身处言论自由的国家,我却是这个国家彻底的旁观者。我曾说:“我在这里,虽说是言论自由的地方。却轮不到我说话,也不值得我发表言论。作为一个外来者,这个地方不属于我,天就是塌下来,我照样吃饭睡觉。基地组织在火车站放炸弹也与我无关。不巧被炸死的话,就死了吧,反正这个社会,有我没我似乎不碍什么事。”我关心的是那十万八千里之外的中国,可是我回到中国之后,也似乎只能听到“木棉花掉落在地上的声音”。中国发生了什么变化,我真正关心吗?我开始发觉,这些时间我不断看历史正剧,看文言文、白话文小说,我的叛逆在寻找有古代中国气息的东西,却不能接受我脱离时代的事实。难道仅仅放逐了一年,我就成了译本了?
      也许就在写这文章的刹那,我改变了自己从前的看法。那是因为我还未踏入社会,我还在塑造自己那20%的空间。有一天,我将同时关心两地,我将真正成为中西合璧的产物,成为出色的“夹缝人”,并且找到平衡点,成为中心。我的中心,还没有形成,要等到那20%成熟,我才有属于自己独特的中心。我将继续努力,“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我不愿成为完全的译本,我将成为半原半译本。并且用半原半译的特征开创我的天地。我愿意仍然是向日葵,但不贫血,也不围绕那个模糊的中心转动,而是围绕自己将来那个独特的中心转动,并且快乐地活着。
      邓小平提出了一国两制。连政治间都尚有平衡点,人的思想就没有吗?我是典型的双子座,是个矛盾的统一体,不也是一直快乐着?
      像榕悦说的:“只要简单的快乐就好。”
By Casto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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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看完了,眼神可以代表一个人的内心,所以我的相册也有眼神为主题照片,不过都是男主角的,呵~~~喜欢画画介绍你一个好地方,有不错的作品欣赏,我的空间有键接(深圳美术馆),学习还紧张吧,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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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月 8 日
前天就看完了这篇文,很惭愧,没有给你留言。太过于感慨,反而不知道说什么好。来了半年,有时也有这样的感觉,却从来没有仔细地想过这个问题。看了这文以后,猛得就想通了,很佩服你的文笔。是金子总会发光的。即使不能完成你修法学的愿望,在其他领域一样能够体现你的价值。
3 月 3 日
匿名 的图片
路过 发表:
无意搜索博客,发现这个空间。曾同在杨高留下过足迹,同是一届,或许擦肩而过却没有交集,同在2004踏上征途,只是我选择了英伦。雨季,留在了这座城市,苍白,疲惫。
漂泊,流浪……
大曰逝,逝曰远,远曰反。 我的根在那座讲着吴侬软语的城市,飞的再高再远,还是要回去的。
”中西合璧“,呵呵,不是我所想。也许,你我对此的理解迥异。何况,以后的事谁知道呢。
欣赏你的才华,期待更新。
2 月 16 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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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山的小豆 发表:
今天终于有时间把这篇从头到尾得品味了一下。想家了吧,呵呵快春节了,可以回家看看了
轻轻学子,幽幽乡愁,君欲留卿不可为,难掩别时愁情泪。
手由伞撑
1 月 1 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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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山的小豆 发表:
好象很久没有更新的样子(:
12 月 14 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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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龙小9 发表:
呵呵,我要找的是《江山风雨情》的那首 平安梦,下了几首,但音质都不好。

其实 我于程派,也是极其喜欢,但至多能哼哼几句而已,至于你所谓的也只有程派的嗓音能哼哼,那真是太过谦虚了,程派的调子十分复杂,能哼哼就很不错了(好像在我夸我自己 ==b)。

我的 MSN:bjzhaodan317@hotmail.com

QQ:64154366

有时间交流一下。
11 月 17 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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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eon 发表:
惭愧今天才发现你也是个双子...
而且和我那个错误的生日差了4天.
6.14.派出所大叔给我搞的生日...
10 月 30 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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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伊妹妹^__^ 发表:
看完你的文章了~我很有耐心~
哈哈,姐姐,我觉得看了这些文章之后我的感触很深,觉得自己很像个井底之蛙~呵呵~
不过我的成绩很好,其他方面的东西都不错,可是我觉得这些文章真得很深奥~需要理解能力很强的人~
10 月 28 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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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eon 发表:
今天刚刚回来,呵呵,看到你的文字心里就比较开心,有朋友的感觉真好.
军训的时候也刚认识了一帮死人,过的还不错.
好好学习拉,有空来坐坐.
也希望你一切都好
10 月 24 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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妞妞VS乖乖 发表:
同意RY的观点~~^^
“如鱼得水”~~
10 月 18 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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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尉の曼陀铃 发表:
hihih。。。。。。。
看到留言過來串門啦。。
原來也是在syd的mm阿。
已經加你link拉。
有空來串門啦。
10 月 7 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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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eon 发表:
8号军训一直到24号结束,全封闭,手机都没的带了,回来在来看你的BLOG吧。
10 月 6 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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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eon 发表:
其实长大了该想的时候还是要好好的想想的,想想自己最近的安排,想想自己短期内的打算,有没有什么目标,那些地方做的不够好,那些地方需要重新开始做。惭愧的是,我在你那么大的时候根本没有这么多的想法和忧虑,只想着好好的考个好点的学校就可以了,还愁毕业不了吗?不用担心的,只要尽力了就OK了,话说回来,尽力了还怕无法毕业吗?呵呵,完全不用担心的。
一忙就想不到其他的事情了,早早的起,忙了一天后晚上回去就直接睡了,其他啥都没感觉了,高中我就是这样过的,也挺无奈的,而且,高中的时候受到的待遇挺差的,无论是硬件还是软件方面,现在想想,自己国家的人那么陌生那才是真正的可怕,国外的人对你陌生点还可以自己给自己找点安慰的。
如果你到了龙的那个地位的话,估计会和他一样的,人,总是有欲望的,好了才想更好,这样才可以天天向上~继续努力呵
10 月 6 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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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eon 发表:
我相信你还是那个原本,一本融入了中华血统的原本.
你在外面那么长时间,担心成为一个"边缘人",其实大可不必如此的紧张的,楼上的说的不错,一个必经的阶段,我虽然一直呆在国内,其实只是一个大的边缘与小的边缘的区别而已,从小到大,每隔一段是都会拥有一个全新的环境,小学,中学,大学,甚至工作,即使工作了,也会更换工作,不同的环境,我们可以做的好,相信你自然也可以做的更好的.
等你回来的时候,我去接你.
10 月 5 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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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车居士 发表:
出国留学,选择在另一个国度开始新的生活,并非易事!我们往往在未能完全融如当地社会之时,已悄然远离了自己的“中心”。“边缘人”,在我看来是一个必经的阶段,我们没必要去恐慌、去抵抗……我们正在努力适应全新的社会,不是吗?而且我相信我们的根也永远不会抛弃她所精心培育出来的绿叶的!如果说你找寻的是一个“中西合壁的平衡点”,那么我更愿意成长为一条鱼——尽管只是游离在悉尼与上海,却能够“如鱼得水”!^^
10 月 4 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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