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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mai 栽种一棵无花果树
这篇文章获得了澳洲中华民族文化促进会母亲节征文比赛二等奖...
照片上的树不过是根棍子,母亲蹲在一边轻轻扶着它,满脸淌着笑容。我料想那根棍子也结不了果。母亲却郑重其事地说,传闻无花果可治我的哮喘。我本就不信这个,甚至都没有作来澳洲的打算。
不料,这根棍子成了母亲打雷不动的话题。每次通话,母亲都滔滔不绝地讲她的树,连在那小憩的鸟儿都难免被她责备。
也许是因为母亲过于迫不及待,两三个月下来,棍子只露出几个叶芽的尖尖角。而母亲却自信满满地说每天都用米水浇灌,营养很好。母亲是习医的,我想大约是拿医人的法子来养树了罢。
我初中苦读四年,这个市重点高中实属来之不易。之后,我便立志读法学。以学校的师资和我的努力,这幅鸿图的实现只是时间问题。
不料,半路杀出个程咬金。母亲的催促迫在眉睫了。以前车之鉴看,读完高二出国时机最恰当,这样也不枉费我辛苦的中考成果。
也许是无花果树停滞不前的缘故,母亲的语气变得萎靡不振。总是问:“贝贝,你什么时候才来呀?”
我便说想读完高二。
母亲一声不吭,突然说:“妈妈好想你啊……”
我愣了愣,说:“我也想你。”
“真的?”
我即刻像触电了一样,心头一紧。仗着说谎不打草稿的天性,脱口而出“当然想了!”说完,自己都嘘了口气。
母亲勉强笑笑。对我了如指掌的母亲,或许还是听出一丝违心的意味了。
以前母亲的唠叨就让我厌烦,还喜欢插无关紧要的话题,有时我遇上倒霉事找她倾诉,她却突然问“今天中午你吃了什么呀”尔尔。真是火上浇油!我便时常咽着这口气找父亲谈心。久而久之,便不再对母亲提不顺心的事,即使她问津,也只是敷衍了事地搪塞过去。
最要命的是,母亲总说别人家的孩子听话乖巧成绩优秀。虽然我很孝顺,但因为平时叛逆的性格,母亲就一概而论地把我归为“不乖”之列。我偶尔读《读者》母亲也要百般阻挠,说这是“杂书”,对学习无益。因为这些分歧我和母亲总是喋喋不休地争吵,而且一发不可收拾。
母亲出去后,没了压力,我的日子也过得逍遥自在。
正值这当儿,母亲絮絮地念叨:“我每天走进给你准备的屋子,不知怎的,就轻轻地叫‘贝贝,贝贝’,但是没有人回答……”
母亲呜咽起来,说:“然后我就哭……你说我是不是有点疯了?”
我木然,刚才想到抱怨母亲的事一下子就被抹得干干净净的了。
“我也很想你,我也想快点来……”我自知这些废话无济于事,却只能憋出这几个词儿来。
我突然忆起那根不争气的棍子,便说那棵树说不准哪天就窜出叶子来了。这样母亲似乎才来了点精神。
回到家,突然依稀看见,母亲迎上来,对我的衣食问长问短的。又忽地,全都没了。
我不自觉地轻轻叫“妈妈,妈妈”,却没有人应答。
我的眼泪不能自已地掉落下来。
我忽然觉得和母亲似乎有灵犀一样。
父亲出差时,漫漫长夜都是母亲陪我度过的,人说再软弱的母亲在孩子面前都是坚强的。如今看似坚强的母亲如何一个人经受得起这样的孤独呢?
于是我便和父亲商议出国的事。虽然我很不舍得与知我懂我的父亲分开,可一旦想到母亲每天揣着思念,心就要扑腾地跳出来了。
当我告知母亲我月底就来澳,母亲激动地说,近日悉尼雨水连绵,那无花果树一下子就窜出七八片小叶来,果然是个好兆头。
在寄来的爆芽的无花果树的照片上,母亲依旧蹲在那看似单薄的树旁边,还是满脸淌着笑,只是眼袋加深了,而此时的无花果树却似乎已深深地扎根入土,分不清是母亲扶着树,还是树扶着母亲。
“我知道你和你爸爸比较亲,只怪你妈妈太笨,总是帮不了你什么忙,”她轻轻叹了口气,“但是出了国更有前途,不久后你会习惯的。”
忽地觉得,母亲常常插话大概就是这个原因,平日她总是说自己笨,解不了我的心结,或许也就是因此而在我倾诉时不知如何应答罢。
虽说学校是普通的公立学校,但我总是用上市重点的态度对待每一天的课程。可是,事与愿违,适应英语环境,谈何容易。我平时在中国时就是个咬文嚼字的人,如今连日常的话都说不连贯,自然是哑巴吃黄莲——有苦说不出。
而法学在悉尼很是吃香,分数对我这个英语第二语言者根本是天方夜谭。我也逐渐放弃了原先的“鸿图”。
我几乎没有一天不对母亲发牢骚,说要是没有出国来,我读法学是不费吹灰之力的,现在我这个理科白痴一个文科的课都读不上。我的前途是断送了。
母亲轻声地问:“那现在回去还来得及吗?”
“说的轻巧!你以为我还能跟得上吗?”我几乎有点歇斯底里了。我从小就对自己苛刻,现在却落到这种进退两难的田地,怎么能按耐得住?
母亲又是默不作声,年如一日地端着米水去浇那无花果树,而那树却不理会似的,火辣的太阳都快把叶子烤焦了。
因为每天都以泪洗面,我的哮喘又复发了。这样雪上加霜,平生最怕我哮喘的母亲也变得烦躁起来。找不到话来发泄,就借题发挥,说无花果树一旁的那棵大树是“夺取米水营养,妨碍树苗成长”的罪魁祸首,要砍掉那大树。然后转向找我的把柄,又嘀咕个没完。
我心存悔意,打算闭口不谈了,不料母亲这样找茬,我的叛逆劲儿又上来了,便面红耳赤地顶撞起来。
结果双方自然都是理亏,我便砰地撞上门,窝进自己的房间给父亲打电话。
“贝贝,刚开始总是很难的,但是妈妈为了你出来也吃了不少苦,你也应当理解她。现在不要多想将来的事,一步一步走着再说吧。”父亲语重心长的话是我唯一的慰藉,“以后有什么烦心事,就跟爸爸讲,你妈妈最怕操心了,一有不如意就情绪不好,她本来就身体欠佳,你要照顾她。”
这话一说,我突然茅塞顿开了。怎么就忘了我和母亲有灵犀的事呐?其实我与母亲的性情是如此的相似!我的苦闷也正是她的苦闷,双方相斥,自然是争吵不休了。俗话说船到桥头自然直,有什么放心不下?我自己的出路怎能为难她?
母亲唉声叹气地埋怨那旁边的大树吞噬了米水,夺了养分。我便说,恐怕那不是原因所在,而是无花果树长到了“瓶颈”状态,就要结果子了。母亲不那么信服这个推论,但是看到我心情好转,自然是喜上眉梢。
几天后,竟然被我言中,那无花果树叶子底下,真的长出了两个小小的无花果!母亲这下是乐不可支,浇米水也愈来愈勤快。母亲得意地说,不出一个月,我就能吃上无花果了。
母亲朋友的女儿高分考上大学。我心里咯噔一下,母亲这下必然又拿我和别人比较。但她却只轻描淡写地提了提。
之后我在新南威尔士州刚完流空手道比赛中拿了级别套路冠军。这个金牌对母亲而言可是个惊喜。无花果被叼走的悲伤也就慢慢被忘却了。然后母亲的口头禅就成了“我女儿拿了州的空手道冠军”,不仅逢人就提,更是私自把“级别套路”省去了。虽然我不断提醒,以免她吹得天花乱坠。然而她还是执意不听,乐滋滋地说:“贝贝的优点多着哩!而且都是别人没有的。” 我心里也很快活,也许她也发现了我和她有灵犀的奥妙了罢。
母亲试探地问道:“怎么样?甜吗?”
我连连点头,不是违心的。这果子是有些苦涩,但包含着母亲心血的,溢出丝丝甜意。
而母亲笑得更甜了。
我望着窗外母亲弓着背给那无花果树浇着米水,思量着母亲这些日子来倾注于那无花果树的爱,蓦地明白,为什么她会用医人的法子养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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