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

      小小还见过数学书，化学书，物理书……这不奇怪，因为她有一段时间待在一个读初中的女孩子家里——小小就是老师对她努力上进的鼓励。那个女孩不喜欢数理化，只是因为考试没有办法。我能体会。       

      小小说数学、物理和化学是很奇怪而有趣的。   

      那天，小小遇到两根数标轴。    

     “你好！” 小小问候道。 

     “你好！”

     “你们在干什么？”

     “我们在画图。”

     “画什么图呢？”

     “根据函数表达式画图。”

     “一定要根据它画吗？”

     “是的。”

     “那不是很可怕？每天画一样的图。”

     “不是，不是一样的图，但有的很相似。”

     “噢，那还比较有趣。”

      小小说物理化学很有用，虽然她从不懂如何计算。

      她曾遇到过牛顿第三定律。

     “牛顿第一定律：生活不该一成不变，就象我愿意坐风巴士一样”

     “牛顿第二定律：自己的努力最重要，就象我努力寻找那个有很多门的地方”

     “牛顿第三定律：一切都是公平的，就象我相信我一定可以变成猫…… ”

      这是小小对牛顿定律的理解。

      小小很喜欢化学反应。

     “化学反应是很有道理的魔术，” 小小说，“它教你如何看问题……”

      然后小小我觉得最让我记忆犹新的一句是“其实有很多事一点也不神奇，它们都是有原因的，但人们都没去注意它们，所以就被称为意外了。”

      后来我读化学反应这一章第5遍时，才意外地发现原来她讲的是沉淀反应。

      但小小读化合物时，显得很悲伤。

     “离子化合物只是单索取或单给予，却可以紧紧结合；而共享的共价化合物之间的约定是那么脆弱。”

      我本来很讨厌数理化的，可是小小说了这些之后，我对这些学科就没那么反感了。特别是化学，虽然我有哮喘，没法从事这方面的工作，但是我对小小那个沉淀反应的理论很是折服，所以我决定要学化学。

      也许化学对我而言就是种必然的意外。

十一

      当然，和小小谈的最多的是中文书。有时一谈就几小时。小小的记忆力是惊人的，她有过目不忘的本事。我背宋词时，总是她给我拼凑完整的。

      因为我从小小那里知道的东西太多了，所以没法一一写下来。当时，我们对那首“为赋新词强说愁” 的词有过一番讨论。

     “我以前一直反对这种说法。” 我说。

     “我也是。” 小小也说。

     “但现在看来，的确有点这个意思。” 我又说。

     “我也是。”

     “也许长大以后，才会明白什么是‘识尽愁滋味’ 。”

     “我也是。”

      我发现这次我和小小想法完全一致。

      小小突然说：“噢，我觉得你也老了许多。”

十二

      小小说，人们都以为动植物和人类讲的语言是不同的，其实，世界万物都讲一样的语言。

     “人们听不到动植物说话的原因有三个：一是他们不相信精灵；二是他们很固执；三是他们没有用心去听。”

      我觉得以前的我三个原因都有，所以以前从没听到过树叶说话过。

      小小说，那个女孩来澳洲时，把它一起带来的。

     “英文的确很难，幸好我有过目不忘的能力。”

      小小还说，学一门语言不能操之过急的。而且小小说我很有领悟语言的能力，这给了我很大的鼓舞。

      我想在大学里修中文，可是人们都觉得一个中国学生在澳洲大学里读中文是在混学分。

     “这真是奇怪的想法！” 小小说道，“人类无法变成猫，而我可以，这么说，既然我来到了人类当中，我就该放弃变成猫的想法，而尽力变成人咯？”

     “但我的愿望是变成猫，这是我一生的愿望，哪怕我生活在一群老虎当中。我不喜欢人，人都是自相矛盾的。” 小小又说。

      我想小小是想说她讨厌人的，但是又不想让我不开心，所以用了折衷的词语。

      人是自相矛盾的，这点我很赞成。

十三

      小小说被做成叶脉书签时是很痛苦的。除了很疼之外，她还要离开树上所有的亲人和夥伴，虽然她平时总是想离开树枝，可这个瞬间来得那么快而突然，她却依依不舍了。

     “但我没有哭，因为我相信自己有一天可以变成猫的，” 小小说，“然后我就可以随时回去。”

十四

      转眼之间，八天就这样过去了。我和小小认识八天了，我却不知为什么感觉很担忧，怕小小有一天离开我，因为我已经习惯和小小分享我们的那些奇怪理论了。写到这里，才觉得原来我也有和小小一样的思考方式。

     “时间过得真快。” 我感叹道。

     “噢，可是我已经发现很多门了。在你家，我发现了686扇门！学校里至少有5万扇！” 小小很自豪地告诉我她的发现。

      真有那么多扇啊！我觉得自己一辈子也是发现不了的。

      “所以，时间快不快不要紧，关键是有多少是你的。” 小小说，“我以前遇到过一根秒针，他的时间过得很快，可是没有一秒是他的。”

      我突然记起第一天遇到小小时，她就说我和秒针一样。 

       小小遇到秒针就是她出意外的那天。

      女孩子把小小放在书桌上，而她自己去上学了。这也是小小第一次独自躺在书桌上，和夹在书里不同，一切都异常清晰。

      周围全安静下来时，突然，小小听到“滴答，滴答” 的声音，抬头一看，墙上有个大圆盘，里面有三根小棍子。她以前一直看到类似的东西，却不曾知道那是什么。

     “请问，你们是谁？” 小小问那三根棍子。 

     “我是时针。” 最粗短的那根回答说。

     “我是分针。” 比较细长的那根回答说。

      最细的那根却没有回答。

     “他是秒针，” 时针回答说，“他很忙。”

     “他在忙什么呢？” 小小问。

     “他在数秒，每一秒他都向前移动一格。”

     “噢，他真了不起！”

      大家沉默了一会儿。

     “秒针又回来了！他工作完了吗？” 小小看到秒针又回到他刚才的位置。

     “没有，他的工作又开始了。” 时针说，“他不停地工作，绕着钟的圆心转。”

     “一点休息也没有吗？” 小小觉得不可思议。

     “没有休息。”

     “那他在为谁工作呢？”

     “为人们，这样他们就知道时间了。”

     “可人们并不是每一秒都需要知道时间的，那秒针就可以休息一下了？”

     “不行，人们何时需要知道时间我们是不能预测的，所以不能停下来。”

     “那人们给你们什么酬劳呢？” 小小认为这样的工作酬劳一定不少。

     “人们就说‘这个钟走得很准’ 。”

     “只是这样而已吗？”

     “是，只是这样。”

     “秒针那么辛苦地工作，酬劳只是这样的一句话。”小小很替秒针难过，也为自己庆幸，“我没有脚，没法去自己想去的地方，所以一直以为世上最没有能力支配自己生活的就是我这样的树叶，原来秒针才是，他度过年年月月，却连一秒钟都不是属于他自己的。”

     “我现在觉得你和秒针不同，至少你家有686扇门是属于你的，而且可能还有更多。” 小小对我说。我也因此为自己庆幸，虽然我没能数出686扇门，但我相信小小数出的686扇门一定存在。 

十五

     “小小，” 我说，“我给你画幅肖像吧。” 

     “啊，” 小小很开心，“好啊！”

      于是，我拿出纸和彩色铅笔。

     “为什么突然想到要给我画像呢？” 小小问。

     “噢，我想记住你，我画你的时候会一直看你，然后我就记得你长什么样子，这样，即使你在一堆金黄色的叶脉书签当中，我也能一下子找到你。哪怕他们都几乎一模一样，我仍能准确地认出你，因为我已完全记得你每一条脉络。”

      于是，我开始画小小。小小是个很好的模特，因为她可以做到一丝不动。

      画完小小后，我把画给她看。

     “啊，的确很象我。可是如果有一张书签与我的脉络也相同呢？”

     “所以现在我要画另一幅。”

     “噢？”

      “刚才那幅是我用眼睛看到的你，现在我要画我用内心感受到的你。” 我说，“这幅画是独一无二的，我一边看着你，一边就回忆起了我们之间所发生的一切，包括你的每一句话。如果我无法用外表区分你和其它的书签，我就用手托起每一张，然后我就能识别你，因为我可以感受到你，和你的心跳。”

     “是啊，” 小小说，“不过你可以大叫一声‘小小’ ，那个应声的一定就是我啦。”

     “嗯，也对。” 我虽然这样应着，但我心里却很担心，担心万一有一天，我突然听不到小小说话了，毕竟我从没告诉小小我是不相信精灵的。

      画完后，我给小小看。

     “啊……”小小说不出话来，许久，她说，“要是我也有手就好了，我也为你画两幅肖像。”

      虽然这样，我还是认为小小可以完全记得我，因为小小有过目不忘的能力。

十六

      小小说，自己现在还没有变成猫是因为她还没找到那个门多的地方。

     “你还记得那个给我们讲风巴士故事的老树叶吗？” 小小问道。

     “嗯，我记得。”

     “他差点可以变成猫的。” 小小突然说。

     “为什么？” 我问她。

     “因为他差点就找到他要找的地方了。” 小小回答说。

      我还是不明白。

     “寻找的过程就象是化学反应。” 小小只是这样感叹说。

      后来我一直苦苦思索这个问题，却都没有结果。

      直到现在，我才终于茅塞顿开。原来风并不是个那么坏的司机。

十七

      现在我觉得给小小画肖像是一种错误，虽然我只相信科学，但‘要记住小小’ 的想法其实是一种不好的预兆。

     “寻找的过程就象是化学反应。”

      我每每想到这句话，就不能自已地泪流满面。

      我万万没有想到，它成了小小留给我的最后一句话。

      我回到家，把家里翻了个底朝天，都没有找到小小。

      那天，我犯了一个很可怕的错误。

      我犯了从前那个女孩所犯的错误。

      我去上学了，我没把小小夹在书里，我把它放在书桌上了，而且我也没有关窗，也许，我想，就这样，风巴士正好路过，带走了小小。

      我到底还是失去了小小。

      我哭得很伤心。我突然感受到了小小失去哥哥的心情。

      于是，我想起了我是如何安慰小小的。

      我试着安慰自己：“也许，小小的离开对她有好处，她还没有找到那个门多的地方，这样她就有更多机会了……”

十八

      小小走后的第二天就是我最终选课的日子。

      我还是选了数理化和中文。

      但我换了一门课。

      我选了美术，虽然我很害怕美术理论。

      但小小说过：“寻找的过程就象化学反应。”

      回家时，我又路过那座我与小小相遇的小桥。我不自觉地停下脚步，蹲下来看看周围。我没有再见到小小。

      我站起身子，仔细地听，却只听到风吹着树叶哗哗作响。也许风巴士又带走了一批想变成猫的树叶。但我没法听到树叶的语言了。

      我继续往前走。

      突然，我看到，前面的路铺满了金黄色的叶脉书签。但眨眼，又全消失了。

      我觉得自己又在幻想了，可是我相信我遇到小小的经历是真实的，这与我相信科学并没有什么关系。

      而我也明白了，小小是不是真的存在，或者是不是能被看见或听见都不重要，因为小小的价值是要慢慢回尝的。

     “也许小小给风巴士带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也许真的到了火山口也说不定。” 我在想。

      但我相信小小有一天一定能变成猫的，因为她一定能找到那个她要找的地方，因为她还不老，因为她叫‘小小’ 。

      我也肯定有一天我们可以再相见，因为她答应我，当她变成猫的时候，她要来看看我为她绣的肖像，看看自己预言得对不对。

      而我，所要做的就是，好好保存她的肖像，然后去寻找我要找的那个地方。

      (完)

关于这个故事

      写这个故事的灵感来自于我的一个朋友，卡尔文（Calvin Shaw)。

      有一天，他把MSN的名字改成了 “does the walker choose the path, or the path the walker”( 是走路的人选择了路，还是路选择了走路的人) ，我对这个问题有过一段思考，我的答案是：走路的人以为自己选择了路，但事实上是路选择了走路的人；走路的人后来才发现这点，于是他们就这样沿着已被选择的路走下去或者是逃避，却忘了他们可以选择如何去走。于是，我把自己MSN的名字改为“the path chooses the walker, but the pathway is the walker’s choice”( 路选择了走路的人，但路径是走路的人的选择) 。

之后，我与卡尔文对此谈了谈各自的观点。卡尔文说他相信事出有因，他也相信人有能力来改变命运。所以我想到了小小，虽然她是叶脉书签，没法控制自己的行动，但她还是全心全意地去改变自己的命运 -- 她要变成一只猫。

      我可以说小小是虚构的，也可以说她是真实的。小小的存在是无法用科学证明的，所以我只能告诉你，当我写到第十七章的时候，我的确哭得很伤心，这是真的，我在想念小小，小小是我人生里遇见的一个重要的朋友，不论你信不信，我仍然会因为自己的过失而自责和哭泣。

      小小的故事并不只是我对命运的思考，也是我对现阶段的种种经历的思考。其中包括我的高中选课。我最终选了数学、物理、化学、美术和中文。我感到与小小的相遇和相别并不是出于偶然，而是有原因的。

      小小来得很及时，在我陷入低谷时，她告诉我很多我需要知道的东西，而当我走出低谷时，她又奇迹般的消失了。在现实生活中，我的父母，老师，和挚友都给予了我同样的帮助。特别是乔克曼太太和赖特太太，我从没想到，自己在异国他乡，能遇到这样的老师。她们给了我在这里开始新的生活的动力。

      我在第九章写道：“当另外一片树叶伤心的时候，她突然拿出一颗露珠来安慰她。” 这里写的就是我的朋友诗勤。她给我的不是露珠，而是泪珠。我问她，她却没有告诉我理由。我觉得自己当时很蠢，我正在因为没有朋友而伤心，而我的这个朋友却因为我伤心而伤心。就象小小说的，“门总是开在意想不到的地方” 。我庆幸小小告诉了我这个道理。

      故事里有许许多多地方是值得我去思考的：科学和精灵，门，风巴士，猫，露珠，化学反应，秒针等等。甚至有很多细节，连我自己都忽略了，比如，小小说老树叶差点变成猫的事，是我写到十六章时才突然觉察到的。

      也许你也遗漏了这样那样的细节，这就是为什么我要引用小小的原话了，这样你就有了更大的思考空间。

      这个故事更是写给与我有相同处境的人。衷心地希望你们，也和小小一样找到你们在寻找的那个地方。

by castor

2004年11月1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