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目

  献给最最亲爱的妈妈  

这篇文章获得了澳洲中华民族文化促进会母亲节征文比赛二等奖...
也是第一篇为妈妈写的文章...
给最最亲爱的妈妈...
母亲节快乐！生日快乐！

 

母亲先我半年多来澳，写信说她在后院种了棵无花果树。

    照片上的树不过是根棍子，母亲蹲在一边轻轻扶着它，满脸淌着笑容。我料想那根棍子也结不了果。母亲却郑重其事地说，传闻无花果可治我的哮喘。我本就不信这个，甚至都没有作来澳洲的打算。

   不料，这根棍子成了母亲打雷不动的话题。每次通话，母亲都滔滔不绝地讲她的树，连在那小憩的鸟儿都难免被她责备。

   也许是因为母亲过于迫不及待，两三个月下来，棍子只露出几个叶芽的尖尖角。而母亲却自信满满地说每天都用米水浇灌，营养很好。母亲是习医的，我想大约是拿医人的法子来养树了罢。

五个月了，那根棍子似乎是没什么进展。我高一临近尾声，母亲的话题便转向催我出国了。

    我初中苦读四年，这个市重点高中实属来之不易。之后，我便立志读法学。以学校的师资和我的努力，这幅鸿图的实现只是时间问题。

    不料，半路杀出个程咬金。母亲的催促迫在眉睫了。以前车之鉴看，读完高二出国时机最恰当，这样也不枉费我辛苦的中考成果。

    也许是无花果树停滞不前的缘故，母亲的语气变得萎靡不振。总是问：“贝贝，你什么时候才来呀？”

    我便说想读完高二。

    母亲一声不吭，突然说：“妈妈好想你啊……”

    我愣了愣，说：“我也想你。”

    “真的？”

    我即刻像触电了一样，心头一紧。仗着说谎不打草稿的天性，脱口而出“当然想了！”说完，自己都嘘了口气。

    母亲勉强笑笑。对我了如指掌的母亲，或许还是听出一丝违心的意味了。

    以前母亲的唠叨就让我厌烦，还喜欢插无关紧要的话题，有时我遇上倒霉事找她倾诉，她却突然问“今天中午你吃了什么呀”尔尔。真是火上浇油！我便时常咽着这口气找父亲谈心。久而久之，便不再对母亲提不顺心的事，即使她问津，也只是敷衍了事地搪塞过去。

    最要命的是，母亲总说别人家的孩子听话乖巧成绩优秀。虽然我很孝顺，但因为平时叛逆的性格，母亲就一概而论地把我归为“不乖”之列。我偶尔读《读者》母亲也要百般阻挠，说这是“杂书”，对学习无益。因为这些分歧我和母亲总是喋喋不休地争吵，而且一发不可收拾。

    母亲出去后，没了压力，我的日子也过得逍遥自在。

    正值这当儿，母亲絮絮地念叨：“我每天走进给你准备的屋子，不知怎的，就轻轻地叫‘贝贝，贝贝’，但是没有人回答……”

    母亲呜咽起来，说：“然后我就哭……你说我是不是有点疯了？”

    我木然，刚才想到抱怨母亲的事一下子就被抹得干干净净的了。

    “我也很想你，我也想快点来……”我自知这些废话无济于事，却只能憋出这几个词儿来。

    我突然忆起那根不争气的棍子，便说那棵树说不准哪天就窜出叶子来了。这样母亲似乎才来了点精神。

之后母亲的话总在我耳畔回荡。

   回到家，突然依稀看见，母亲迎上来，对我的衣食问长问短的。又忽地，全都没了。

   我不自觉地轻轻叫“妈妈，妈妈”，却没有人应答。

   我的眼泪不能自已地掉落下来。

   我忽然觉得和母亲似乎有灵犀一样。

   父亲出差时，漫漫长夜都是母亲陪我度过的，人说再软弱的母亲在孩子面前都是坚强的。如今看似坚强的母亲如何一个人经受得起这样的孤独呢？

   于是我便和父亲商议出国的事。虽然我很不舍得与知我懂我的父亲分开，可一旦想到母亲每天揣着思念，心就要扑腾地跳出来了。

   当我告知母亲我月底就来澳，母亲激动地说，近日悉尼雨水连绵，那无花果树一下子就窜出七八片小叶来，果然是个好兆头。

   在寄来的爆芽的无花果树的照片上，母亲依旧蹲在那看似单薄的树旁边，还是满脸淌着笑，只是眼袋加深了，而此时的无花果树却似乎已深深地扎根入土，分不清是母亲扶着树，还是树扶着母亲。

初来悉尼的几天我异常想念父亲，每天都哭得跟个泪人似的。母亲总是安慰我，也问我她走的时候有没有这样想她。我没有作声。

   “我知道你和你爸爸比较亲，只怪你妈妈太笨，总是帮不了你什么忙，”她轻轻叹了口气，“但是出了国更有前途，不久后你会习惯的。”

    忽地觉得，母亲常常插话大概就是这个原因，平日她总是说自己笨，解不了我的心结，或许也就是因此而在我倾诉时不知如何应答罢。

开学后，我所有的寄托便全放在学业上——功课忙了，想念自然也就少了罢。虽然天还是阴雨绵绵，但我的心情舒畅不少，母亲自是喜笑颜开，无花果树的叶子也长成形了。

    虽说学校是普通的公立学校，但我总是用上市重点的态度对待每一天的课程。可是，事与愿违，适应英语环境，谈何容易。我平时在中国时就是个咬文嚼字的人，如今连日常的话都说不连贯，自然是哑巴吃黄莲——有苦说不出。

    而法学在悉尼很是吃香，分数对我这个英语第二语言者根本是天方夜谭。我也逐渐放弃了原先的“鸿图”。

    我几乎没有一天不对母亲发牢骚，说要是没有出国来，我读法学是不费吹灰之力的，现在我这个理科白痴一个文科的课都读不上。我的前途是断送了。

    母亲轻声地问：“那现在回去还来得及吗？”

    “说的轻巧！你以为我还能跟得上吗？”我几乎有点歇斯底里了。我从小就对自己苛刻，现在却落到这种进退两难的田地，怎么能按耐得住？

    母亲又是默不作声，年如一日地端着米水去浇那无花果树，而那树却不理会似的，火辣的太阳都快把叶子烤焦了。

    因为每天都以泪洗面，我的哮喘又复发了。这样雪上加霜，平生最怕我哮喘的母亲也变得烦躁起来。找不到话来发泄，就借题发挥，说无花果树一旁的那棵大树是“夺取米水营养，妨碍树苗成长”的罪魁祸首，要砍掉那大树。然后转向找我的把柄，又嘀咕个没完。

    我心存悔意，打算闭口不谈了，不料母亲这样找茬，我的叛逆劲儿又上来了，便面红耳赤地顶撞起来。

    结果双方自然都是理亏，我便砰地撞上门，窝进自己的房间给父亲打电话。

    “贝贝，刚开始总是很难的，但是妈妈为了你出来也吃了不少苦，你也应当理解她。现在不要多想将来的事，一步一步走着再说吧。”父亲语重心长的话是我唯一的慰藉，“以后有什么烦心事，就跟爸爸讲，你妈妈最怕操心了，一有不如意就情绪不好，她本来就身体欠佳，你要照顾她。”

    这话一说，我突然茅塞顿开了。怎么就忘了我和母亲有灵犀的事呐？其实我与母亲的性情是如此的相似！我的苦闷也正是她的苦闷，双方相斥，自然是争吵不休了。俗话说船到桥头自然直，有什么放心不下？我自己的出路怎能为难她？

    母亲唉声叹气地埋怨那旁边的大树吞噬了米水，夺了养分。我便说，恐怕那不是原因所在，而是无花果树长到了“瓶颈”状态，就要结果子了。母亲不那么信服这个推论，但是看到我心情好转，自然是喜上眉梢。

    几天后，竟然被我言中，那无花果树叶子底下，真的长出了两个小小的无花果！母亲这下是乐不可支，浇米水也愈来愈勤快。母亲得意地说，不出一个月，我就能吃上无花果了。

偏偏在这时，发生了让母亲伤心的事——树上的一颗即将成熟的果子不知何时被鸟儿叼走了。母亲一边自责没有看管好那果子，一边更全心全意地照料另一颗，发誓再不让鸟儿叼了去。

    母亲朋友的女儿高分考上大学。我心里咯噔一下，母亲这下必然又拿我和别人比较。但她却只轻描淡写地提了提。

    之后我在新南威尔士州刚完流空手道比赛中拿了级别套路冠军。这个金牌对母亲而言可是个惊喜。无花果被叼走的悲伤也就慢慢被忘却了。然后母亲的口头禅就成了“我女儿拿了州的空手道冠军”，不仅逢人就提，更是私自把“级别套路”省去了。虽然我不断提醒，以免她吹得天花乱坠。然而她还是执意不听，乐滋滋地说：“贝贝的优点多着哩！而且都是别人没有的。” 我心里也很快活，也许她也发现了我和她有灵犀的奥妙了罢。

六月十八日，我生日的那天，母亲给我吃了那颗她精心养护的无花果。

    母亲试探地问道：“怎么样？甜吗？”

    我连连点头，不是违心的。这果子是有些苦涩，但包含着母亲心血的，溢出丝丝甜意。

    而母亲笑得更甜了。

偶然，我在网上看到自己的生日树竟然是无花果树！

    我望着窗外母亲弓着背给那无花果树浇着米水，思量着母亲这些日子来倾注于那无花果树的爱，蓦地明白，为什么她会用医人的法子养树了。

 

 

查查你的生日树：

作者按：
[2004.1.19] 这是我的第一篇哲理童话，虽然很粗糙，也没有经过非常细致的斟酌，但却是我的一次尝试，也是我梦想的一部分。
[2007.11.27] 用一星期的时间配完了所有插图，均以铅笔为底稿，彩铅上色。请查看《小小的故事》插图集。

前言

献给爸爸

         这个故事可以说是我离乡一年来成长的里程碑，记录了我对这段陌生的生活的思考与感触。我想把这个故事献给我最最亲爱的爸爸。

献给并感激卡尔文、诗勤、乔克曼太太和赖特太太

这个故事也是写给两个孩子和两个大人的：卡尔文，给我带来这个故事灵感的男孩；诗勤，在我悲伤时与我一起流泪的朋友；以及乔克曼太太和赖特太太，在我最困苦的时候给予我莫大帮助与鼓舞的美术老师和英文老师 (同时这故事也是用来感激所有帮助过我的人)。这个故事是写给所有与我年龄相仿的未成年孩子的，其中包括了我中国的朋友和澳洲的朋友。虽然乔克曼太太和赖特太太是大人了，但我可以保证她们完全懂我的故事。希望你也觉得它是你一直在寻找的那个故事。

一

      这个故事发生在今年八月末，我来澳洲一年差一个月，这个时间是很重要的，因为我很庆幸，遇到她很及时，否则我至今还仍然像她遇到的那根秒针一样。

      说到遇见她的那天，真是有点像做梦，听科学家们说梦境反应了一个人的心理活动，也许真的只是我的大脑在作祟吧！我对科学一直是深信不疑。神是不可信的，因为从没有得到科学家的证明。

二

      那天是我选课的日子，选的是明年的课，这是很慎重的事。而我正是那个为此恐慌的空壳子。

      填完表格，我沿着路往回走，每天一样的路：过了十字路口，就是一座小桥，再拐弯就到家了。

      桥上，我垂着头一步一步挪动着，突然有个声音说：“请问，能不能送我一程？”

      我环顾四处，没有人。 

     “噢……我在这里……”

      我低下头，才看见脚边有张很漂亮的金黄色的叶脉书签。

     “是……你在对我说话？” 我惊讶地问道。

     “噢……是啊……能不能请你送我一程？”

     “为什么你会说话呢？” 我显然对这个问题比较感兴趣。

      它并没有回答，反而问道：“那你为什么能听到我说话呢？”

     “为什么不呢？人人都听得见啊！” 我把它拾起，放在手心里。

     “可是有很多人听不见的，因为他们不相信精灵。” 它说时颇有些自豪。

      我心里暗笑，我也不相信精灵啊！为什么我能听见呢？

      可是我自始至终都没有告诉它我只相信科学，因为怕它因此而失望。

     “请你把我捏得紧一些，我没法控制自己何时离去。”

      于是我捏紧一些，但却不能太紧，叶子本身就很脆弱，何况它只剩下叶脉了。

     “那……你要去哪里呢？” 我问它。

      它没有回答，却又反问道：“噢……那你呢？”

     “我回家。”

     “为什么要回家呢？”

     “哪有为什么啊？我从家里出来，现在要回去。”

     “真可怜！那你不是就和那根秒针一样吗？”

      我觉得她的比喻很可笑。

     “我想去一个有很多门的地方。” 它突然回答了我的问题。

     “噢……可是我并不知道哪里有很多门。” 我不是搪塞，是真不知道。

     “那你家有几扇门？”

     “嗯……不多吧……有一扇、两扇……”我想了想，“噢！好像总共有八扇！” 我数出八时，自己都吓了一跳。原来我家有八扇门！

     “那还蛮多的，我想去看看。你介意吗？”

     “噢……不介意。” 对我而言，它只是张怪异的书签。

三

      路上我知道了更多关于它的事，它从前是一片树叶，后来被做成了叶脉书签，人们以前都叫它树叶，后来都叫它书签，因此它没有名字。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那就是它说自己是雌的。

     “叶子也有性别吗？” 我还是第一次听说关于叶子性别的事。

     “可不是嘛！我以前还有一个哥哥……” 它突然显得很悲伤。

      所以我也没有追问下去了。

四

      回到了家，我便带她在屋前屋外转了转。

      她突然惊讶地说：“呀！你家有那么多门啊？”

     “八扇是挺多的。”

     “不是，不是，我数出了十八扇啊，也许还有更多呢！” 她突然很兴奋。

      我不相信。于是她依次数出来：“大门，四扇纱门，四扇房门，厨房的隔门有两扇，洗手间的门，浴室的门，洗衣房的门，还有院子的四扇……”

     “应该还有很多，门总是开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可惜我已经老了，数不出来了。” 她叹了口气。

       我对她奇怪可笑的评价忍不住了：“你才那么小！”

     “不是，我已经不小了！我活了十六年了。” 她努力辩解说。

     “至少你比我小，” 虽然我有点惊讶，但不管什么理由，我都无法信服，“以后我就叫你小小吧。”

      后来，直到她离开我的那天，我都叫她小小，虽然每次她都红着脸用自己“ 活了十六年” 的借口来进行辩解，但她没有像一贯那样坚持不懈地反对，所以我就当作她默认了。我猜，大概是她很渴望有个名字的缘故吧。

      这就是我遇到小小的整个过程。

五

      我现在觉得和小小的相遇是种缘分，因为我是第一个她在大街上遇到的人，换句话说，如果小小那天没有出了那样的意外而来到街上，或者我心情愉快而行路匆匆，那我就没可能遇到小小了。

      小小有个奇怪的解释，说这就和她坐巴士一样。

      后来我才知道她坐巴士一说和她那天出意外的事的前因后果。

      她被做成叶脉书签后，一直辗转迁移。好不容易在一个女孩子家里安定下来。没想到那个女孩很粗心，那天她没关窗户，又凑巧把小小放在书桌上，更巧的是巴士正好路过窗口，于是小小最终在大街边下了车。

      小小所说的巴士叫做风巴士。

      她一直说风不是个好司机，总是自己由着性子来，不停站也不检票，往往意外地把乘客带上车，又意外地把他们赶下车。小小还长在树上的时候，有一次一片在外旅行的老树叶讲他坐风巴士的故事给小树叶们听，他说他买的票是去绿洲的，结果风一个劲儿把他带到了沙漠，他不但没到达绿洲，还费了好大的功夫才回来的。但是，即使是这样，小小从不抱怨风巴士，她总说，对于她这样一片叶子而言，只要可以坐风巴士外出，哪怕是去火山口都是幸福的，至少比留在树上，什么事也做不了要来的强。小小对此很信服，虽然她从没去过火山口。她的这种固执有时令我也觉得去火山口似乎是个不错的主意。

六

      之后的几天，我一有空就带小小去找她要去的那个门多的地方。

      我带她去了学校，学校里有上百扇门，这使她异常兴奋。

      中午时，我带她去图书馆。

     “这里太小了，书太少了。” 学校的图书馆有点令她失望。

      我可不这么觉得，我说我要是能读完他们就很了不起了。

     “不试你怎么知道呢？” 她好像很有信心的样子。

     “何况，并不见得书上有你要的东西。” 她顿了一下，补充道，“有些书甚至使人变蠢。”

      这点我没法进行反驳，因为说到图书馆和书的事情，小小比我在行的多。

      据我了解，小小去过的图书馆不下一百个，读过的书不下一千本，至少翻我的十倍。

      这很难不让人信服，因为她是张书签。

七

      每天，小小都给我讲她“活了十六年”的经历。

      她说她被做成书签时是在中国。我听她这么说感到特别亲切，因为我也是中国来的。后来想想，我很是迟钝，应该很早就知道她是中国来的，否则那天遇到她，她怎么能讲中文呢？我觉得，能遇到一张讲中文的书签，真是幸福的事！

      她被做成书签时出生还不到半年，在她之前，还有个哥哥，但她只提到过一次，说哥哥掉到地上去了，他没坐风巴士离开，而待在了树根，他掉下去的原因就是小小出生了，所以小小长在哥哥掉下去的地方……说到这里，小小哭得很伤心，说这是她的过错，这是我唯一一次看到她哭。

      于是我就把她紧紧捧在手心里，树叶哭得时候是不流泪的，只是叶脉变得异常清晰，颜色加深，我有种感觉她会因此衰老的。这也是第一次觉得原来她不是我所想的那么小。我安慰她说这不能怪她，因为叶子的寿命只有一年，而且掉在树根是最理想的归宿。她对此将信将疑，但至少心里好受一些。

     “所以我每天都祈祷，希望自己有一天可以坐风巴士离开树枝。” 她说，“我觉得自己有一天可以变成猫。” 

     “猫？” 我很诧异。

     “是啊，难道你没有听说过吗？猫都是由树叶变的，而狗都是由青草变的。”

      我对这事毫不知晓。

     “啊，你家里的小狗就是由草变来的。” 她补充说。

      我点点头表示相信，虽然小小有百分之九十九的理论都很荒唐，但我却找不到理由来反驳。

      后来，我一直在努力观察自己家养的小狗，我发觉小小说的很对，狗和草，猫和叶，有很多相似之处。

      小小还说，不是所有的树叶都可以变成猫的，也不是所有的青草都可以变成狗的。所以，只有有成就的树叶和青草才能得到这项荣誉。

      在我看来，小小变成猫是不可思议的事，而她却觉得可能下一秒就会发生。 

      有一天我们一起看《龙猫》的时候，小小突然说，也许她变成猫以后就是那个样子的，可能再矮一点。后来我用十字绣给她做了一个肖像，她似乎对她的肖像十分满意，说要我保存好，以后当她变成猫的时候，就来看看自己预言得对不对。

八

      除了要变成猫的愿望，小小所告诉我的最精彩的经历就是她所遇到的那些书。

      我说以前在中国时，很想成为一个律师，我经常参加辩论赛，也课余读一些法律书。巧的是，我们都读过国际公法的课本。

      小小曾被夹在战争法原则，关于人道主义的那一页。

     “遇到战争的时候，牺牲总是在所难免的。” 我说。我突然想起一个故事，于是就讲给小小听。

     “有一群小朋友在外面玩而那个地方有两条铁轨，一条还在使用，一条已经停用，只有一个小朋友选择在停用的铁轨上玩，其它的小朋友全都在仍在使用的铁轨上玩，很不巧的，火车来了，而你正站在铁轨的切换器旁，因此你能让火车转往停用的铁轨，这样的话你就可以救了大多数的小朋友，但是那名在停用铁轨上的小朋友将被牺牲，你会怎么办？”

      我想知道小小对战争、牺牲和选择都是怎么看的。

     “铁轨不该造在那里。” 小小却说。

     “啊？”

     “世界上没有铁轨的时候，从没有小孩子被火车轧死。”

      我没有说话。

     “那为什么人们要选择是不是去切换铁轨呢？” 她突然很生气，“人们建造了火车，现在他们又选择让谁去被轧死！”

      我完全无话可说。

     “我宁愿选择坐风巴士！”

      这个话题就此终止了。

      几天后，小小说她那天太生气了，所以没有心平气和地回答我的问题，她只说那时的选择是种浪费。我猜她的答案是：“如果我面对这个情况，哪里有时间选择去切换铁轨呢？不管结果如何，出于本能我会狂奔和大叫去赶走孩子，也许根本没看到身边有这样一个切换器！”

九

      我自认为说话总是口齿不清，所以一直希望可以做一个笔律。但后来，做笔律的梦也破灭了。到了澳洲一切都颠倒了--夏天变成了冬天，米饭变成了面包，最可怕的是，母语变成了外语，而快乐的我变成了不幸的白痴。

       于是，我只能考虑一些无聊的未来。比如读理工科，虽然我恨透了数理化，在中国时就没怎么及格过，现在却要成为我救命稻草了。

      我挺喜欢心理学和哲学，可是小小不喜欢。她说她遇到过一些心理学和哲学的书，他们都很无聊，没有共同语言。

      她第一次夹到心理学书中的时候很兴奋。

      于是，她打招呼说：“啊，你……”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你想说‘啊，你好啊’。” 心理学书突然说道。

      小小很吃惊，她问道：“你……”

     “我知道你要问什么，你想问‘你为什么知道我想说的话’ 。” 心理学书突然说道，“答案是，因为我是心理学书。”

     “那……”

     “我知道你要问什么，你想问‘那什么是心理学’ 。” 心理学书说，“答案在本书第11页，心理学就是研究心理现象客观规律的科学。”

     “那…… ”

     “我知道你要问什么，你想问‘那什么是心理现象’ 。” 心理学书说，“答案在本书第13页，心理现象就是认识、情感、意志、等心理过程和能力、性格等心理特征。”

      小小不再问什么了。她说她一直以为心理学是让别人快乐的魔法，就是当另外一片树叶伤心的时候，她突然拿出一颗露珠来安慰她

     “如果他懂心理学，那他就猜到我要拿露珠出来。” 她很失望地说，“那么露珠就不那么珍贵了。还好树叶不学心理学。”

      小小也见过哲学书。她说哲学书和心理学书差不多。

     “他们在讨论世界是唯物的还是唯心的。” 小小说道，“对树叶而言，露珠在那里时，树叶都看不到她，当树叶尝到她甜丝丝的滋味时，她却并不在那里。”

      我猜，露珠存不存在，或者是不是能被看到，并不重要，因为露珠的价值是只能品尝的。

阅读《小小的故事》（下部）

十

      小小还见过数学书，化学书，物理书……这不奇怪，因为她有一段时间待在一个读初中的女孩子家里——小小就是老师对她努力上进的鼓励。那个女孩不喜欢数理化，只是因为考试没有办法。我能体会。       

      小小说数学、物理和化学是很奇怪而有趣的。   

      那天，小小遇到两根数标轴。    

     “你好！” 小小问候道。 

     “你好！”

     “你们在干什么？”

     “我们在画图。”

     “画什么图呢？”

     “根据函数表达式画图。”

     “一定要根据它画吗？”

     “是的。”

     “那不是很可怕？每天画一样的图。”

     “不是，不是一样的图，但有的很相似。”

     “噢，那还比较有趣。”

      小小说物理化学很有用，虽然她从不懂如何计算。

      她曾遇到过牛顿第三定律。

     “牛顿第一定律：生活不该一成不变，就象我愿意坐风巴士一样”

     “牛顿第二定律：自己的努力最重要，就象我努力寻找那个有很多门的地方”

     “牛顿第三定律：一切都是公平的，就象我相信我一定可以变成猫…… ”

      这是小小对牛顿定律的理解。

      小小很喜欢化学反应。

     “化学反应是很有道理的魔术，” 小小说，“它教你如何看问题……”

      然后小小我觉得最让我记忆犹新的一句是“其实有很多事一点也不神奇，它们都是有原因的，但人们都没去注意它们，所以就被称为意外了。”

      后来我读化学反应这一章第5遍时，才意外地发现原来她讲的是沉淀反应。

      但小小读化合物时，显得很悲伤。

     “离子化合物只是单索取或单给予，却可以紧紧结合；而共享的共价化合物之间的约定是那么脆弱。”

      我本来很讨厌数理化的，可是小小说了这些之后，我对这些学科就没那么反感了。特别是化学，虽然我有哮喘，没法从事这方面的工作，但是我对小小那个沉淀反应的理论很是折服，所以我决定要学化学。

      也许化学对我而言就是种必然的意外。

十一

      当然，和小小谈的最多的是中文书。有时一谈就几小时。小小的记忆力是惊人的，她有过目不忘的本事。我背宋词时，总是她给我拼凑完整的。

      因为我从小小那里知道的东西太多了，所以没法一一写下来。当时，我们对那首“为赋新词强说愁” 的词有过一番讨论。

     “我以前一直反对这种说法。” 我说。

     “我也是。” 小小也说。

     “但现在看来，的确有点这个意思。” 我又说。

     “我也是。”

     “也许长大以后，才会明白什么是‘识尽愁滋味’ 。”

     “我也是。”

      我发现这次我和小小想法完全一致。

      小小突然说：“噢，我觉得你也老了许多。”

十二

      小小说，人们都以为动植物和人类讲的语言是不同的，其实，世界万物都讲一样的语言。

     “人们听不到动植物说话的原因有三个：一是他们不相信精灵；二是他们很固执；三是他们没有用心去听。”

      我觉得以前的我三个原因都有，所以以前从没听到过树叶说话过。

      小小说，那个女孩来澳洲时，把它一起带来的。

     “英文的确很难，幸好我有过目不忘的能力。”

      小小还说，学一门语言不能操之过急的。而且小小说我很有领悟语言的能力，这给了我很大的鼓舞。

      我想在大学里修中文，可是人们都觉得一个中国学生在澳洲大学里读中文是在混学分。

     “这真是奇怪的想法！” 小小说道，“人类无法变成猫，而我可以，这么说，既然我来到了人类当中，我就该放弃变成猫的想法，而尽力变成人咯？”

     “但我的愿望是变成猫，这是我一生的愿望，哪怕我生活在一群老虎当中。我不喜欢人，人都是自相矛盾的。” 小小又说。

      我想小小是想说她讨厌人的，但是又不想让我不开心，所以用了折衷的词语。

      人是自相矛盾的，这点我很赞成。

十三

      小小说被做成叶脉书签时是很痛苦的。除了很疼之外，她还要离开树上所有的亲人和夥伴，虽然她平时总是想离开树枝，可这个瞬间来得那么快而突然，她却依依不舍了。

     “但我没有哭，因为我相信自己有一天可以变成猫的，” 小小说，“然后我就可以随时回去。”

十四

      转眼之间，八天就这样过去了。我和小小认识八天了，我却不知为什么感觉很担忧，怕小小有一天离开我，因为我已经习惯和小小分享我们的那些奇怪理论了。写到这里，才觉得原来我也有和小小一样的思考方式。

     “时间过得真快。” 我感叹道。

     “噢，可是我已经发现很多门了。在你家，我发现了686扇门！学校里至少有5万扇！” 小小很自豪地告诉我她的发现。

      真有那么多扇啊！我觉得自己一辈子也是发现不了的。

      “所以，时间快不快不要紧，关键是有多少是你的。” 小小说，“我以前遇到过一根秒针，他的时间过得很快，可是没有一秒是他的。”

      我突然记起第一天遇到小小时，她就说我和秒针一样。 

       小小遇到秒针就是她出意外的那天。

      女孩子把小小放在书桌上，而她自己去上学了。这也是小小第一次独自躺在书桌上，和夹在书里不同，一切都异常清晰。

      周围全安静下来时，突然，小小听到“滴答，滴答” 的声音，抬头一看，墙上有个大圆盘，里面有三根小棍子。她以前一直看到类似的东西，却不曾知道那是什么。

     “请问，你们是谁？” 小小问那三根棍子。 

     “我是时针。” 最粗短的那根回答说。

     “我是分针。” 比较细长的那根回答说。

      最细的那根却没有回答。

     “他是秒针，” 时针回答说，“他很忙。”

     “他在忙什么呢？” 小小问。

     “他在数秒，每一秒他都向前移动一格。”

     “噢，他真了不起！”

      大家沉默了一会儿。

     “秒针又回来了！他工作完了吗？” 小小看到秒针又回到他刚才的位置。

     “没有，他的工作又开始了。” 时针说，“他不停地工作，绕着钟的圆心转。”

     “一点休息也没有吗？” 小小觉得不可思议。

     “没有休息。”

     “那他在为谁工作呢？”

     “为人们，这样他们就知道时间了。”

     “可人们并不是每一秒都需要知道时间的，那秒针就可以休息一下了？”

     “不行，人们何时需要知道时间我们是不能预测的，所以不能停下来。”

     “那人们给你们什么酬劳呢？” 小小认为这样的工作酬劳一定不少。

     “人们就说‘这个钟走得很准’ 。”

     “只是这样而已吗？”

     “是，只是这样。”

     “秒针那么辛苦地工作，酬劳只是这样的一句话。”小小很替秒针难过，也为自己庆幸，“我没有脚，没法去自己想去的地方，所以一直以为世上最没有能力支配自己生活的就是我这样的树叶，原来秒针才是，他度过年年月月，却连一秒钟都不是属于他自己的。”

     “我现在觉得你和秒针不同，至少你家有686扇门是属于你的，而且可能还有更多。” 小小对我说。我也因此为自己庆幸，虽然我没能数出686扇门，但我相信小小数出的686扇门一定存在。 

十五

     “小小，” 我说，“我给你画幅肖像吧。” 

     “啊，” 小小很开心，“好啊！”

      于是，我拿出纸和彩色铅笔。

     “为什么突然想到要给我画像呢？” 小小问。

     “噢，我想记住你，我画你的时候会一直看你，然后我就记得你长什么样子，这样，即使你在一堆金黄色的叶脉书签当中，我也能一下子找到你。哪怕他们都几乎一模一样，我仍能准确地认出你，因为我已完全记得你每一条脉络。”

      于是，我开始画小小。小小是个很好的模特，因为她可以做到一丝不动。

      画完小小后，我把画给她看。

     “啊，的确很象我。可是如果有一张书签与我的脉络也相同呢？”

     “所以现在我要画另一幅。”

     “噢？”

      “刚才那幅是我用眼睛看到的你，现在我要画我用内心感受到的你。” 我说，“这幅画是独一无二的，我一边看着你，一边就回忆起了我们之间所发生的一切，包括你的每一句话。如果我无法用外表区分你和其它的书签，我就用手托起每一张，然后我就能识别你，因为我可以感受到你，和你的心跳。”

     “是啊，” 小小说，“不过你可以大叫一声‘小小’ ，那个应声的一定就是我啦。”

     “嗯，也对。” 我虽然这样应着，但我心里却很担心，担心万一有一天，我突然听不到小小说话了，毕竟我从没告诉小小我是不相信精灵的。

      画完后，我给小小看。

     “啊……”小小说不出话来，许久，她说，“要是我也有手就好了，我也为你画两幅肖像。”

      虽然这样，我还是认为小小可以完全记得我，因为小小有过目不忘的能力。

十六

      小小说，自己现在还没有变成猫是因为她还没找到那个门多的地方。

     “你还记得那个给我们讲风巴士故事的老树叶吗？” 小小问道。

     “嗯，我记得。”

     “他差点可以变成猫的。” 小小突然说。

     “为什么？” 我问她。

     “因为他差点就找到他要找的地方了。” 小小回答说。

      我还是不明白。

     “寻找的过程就象是化学反应。” 小小只是这样感叹说。

      后来我一直苦苦思索这个问题，却都没有结果。

      直到现在，我才终于茅塞顿开。原来风并不是个那么坏的司机。

十七

      现在我觉得给小小画肖像是一种错误，虽然我只相信科学，但‘要记住小小’ 的想法其实是一种不好的预兆。

     “寻找的过程就象是化学反应。”

      我每每想到这句话，就不能自已地泪流满面。

      我万万没有想到，它成了小小留给我的最后一句话。

      我回到家，把家里翻了个底朝天，都没有找到小小。

      那天，我犯了一个很可怕的错误。

      我犯了从前那个女孩所犯的错误。

      我去上学了，我没把小小夹在书里，我把它放在书桌上了，而且我也没有关窗，也许，我想，就这样，风巴士正好路过，带走了小小。

      我到底还是失去了小小。

      我哭得很伤心。我突然感受到了小小失去哥哥的心情。

      于是，我想起了我是如何安慰小小的。

      我试着安慰自己：“也许，小小的离开对她有好处，她还没有找到那个门多的地方，这样她就有更多机会了……”

十八

      小小走后的第二天就是我最终选课的日子。

      我还是选了数理化和中文。

      但我换了一门课。

      我选了美术，虽然我很害怕美术理论。

      但小小说过：“寻找的过程就象化学反应。”

      回家时，我又路过那座我与小小相遇的小桥。我不自觉地停下脚步，蹲下来看看周围。我没有再见到小小。

      我站起身子，仔细地听，却只听到风吹着树叶哗哗作响。也许风巴士又带走了一批想变成猫的树叶。但我没法听到树叶的语言了。

      我继续往前走。

      突然，我看到，前面的路铺满了金黄色的叶脉书签。但眨眼，又全消失了。

      我觉得自己又在幻想了，可是我相信我遇到小小的经历是真实的，这与我相信科学并没有什么关系。

      而我也明白了，小小是不是真的存在，或者是不是能被看见或听见都不重要，因为小小的价值是要慢慢回尝的。

     “也许小小给风巴士带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也许真的到了火山口也说不定。” 我在想。

      但我相信小小有一天一定能变成猫的，因为她一定能找到那个她要找的地方，因为她还不老，因为她叫‘小小’ 。

      我也肯定有一天我们可以再相见，因为她答应我，当她变成猫的时候，她要来看看我为她绣的肖像，看看自己预言得对不对。

      而我，所要做的就是，好好保存她的肖像，然后去寻找我要找的那个地方。

      (完)

关于这个故事

      写这个故事的灵感来自于我的一个朋友，卡尔文（Calvin Shaw)。

      有一天，他把MSN的名字改成了 “does the walker choose the path, or the path the walker”( 是走路的人选择了路，还是路选择了走路的人) ，我对这个问题有过一段思考，我的答案是：走路的人以为自己选择了路，但事实上是路选择了走路的人；走路的人后来才发现这点，于是他们就这样沿着已被选择的路走下去或者是逃避，却忘了他们可以选择如何去走。于是，我把自己MSN的名字改为“the path chooses the walker, but the pathway is the walker’s choice”( 路选择了走路的人，但路径是走路的人的选择) 。

之后，我与卡尔文对此谈了谈各自的观点。卡尔文说他相信事出有因，他也相信人有能力来改变命运。所以我想到了小小，虽然她是叶脉书签，没法控制自己的行动，但她还是全心全意地去改变自己的命运 -- 她要变成一只猫。

      我可以说小小是虚构的，也可以说她是真实的。小小的存在是无法用科学证明的，所以我只能告诉你，当我写到第十七章的时候，我的确哭得很伤心，这是真的，我在想念小小，小小是我人生里遇见的一个重要的朋友，不论你信不信，我仍然会因为自己的过失而自责和哭泣。

      小小的故事并不只是我对命运的思考，也是我对现阶段的种种经历的思考。其中包括我的高中选课。我最终选了数学、物理、化学、美术和中文。我感到与小小的相遇和相别并不是出于偶然，而是有原因的。

      小小来得很及时，在我陷入低谷时，她告诉我很多我需要知道的东西，而当我走出低谷时，她又奇迹般的消失了。在现实生活中，我的父母，老师，和挚友都给予了我同样的帮助。特别是乔克曼太太和赖特太太，我从没想到，自己在异国他乡，能遇到这样的老师。她们给了我在这里开始新的生活的动力。

      我在第九章写道：“当另外一片树叶伤心的时候，她突然拿出一颗露珠来安慰她。” 这里写的就是我的朋友诗勤。她给我的不是露珠，而是泪珠。我问她，她却没有告诉我理由。我觉得自己当时很蠢，我正在因为没有朋友而伤心，而我的这个朋友却因为我伤心而伤心。就象小小说的，“门总是开在意想不到的地方” 。我庆幸小小告诉了我这个道理。

      故事里有许许多多地方是值得我去思考的：科学和精灵，门，风巴士，猫，露珠，化学反应，秒针等等。甚至有很多细节，连我自己都忽略了，比如，小小说老树叶差点变成猫的事，是我写到十六章时才突然觉察到的。

      也许你也遗漏了这样那样的细节，这就是为什么我要引用小小的原话了，这样你就有了更大的思考空间。

      这个故事更是写给与我有相同处境的人。衷心地希望你们，也和小小一样找到你们在寻找的那个地方。

by castor

2004年11月15日